系列 · 练习之道
易经与塔罗:如何选择一件观想法器
对中文读者,《易经》多半不必介绍:群经之首,三千年注疏,起卦之法尚存于民间记忆。塔罗(Tarot)则相反——近些年随处可见,却常被两团迷雾裹着:一团把它当作神秘的西方算命术,一团把它贬为街头把戏。两种印象都不准确。本文把易经与塔罗并置为两件观想的法器,如实比较:塔罗究竟从何而来、两者的结构骨架有何不同、各自擅长承接什么样的问题、随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,最后谈怎么选——或者不必选。先把立场挑明:在本平台,两者都不预言命运;一次投掷是省思之镜,不是判词。要比的不是谁更灵验——都不灵验,也都不以此为务——而是哪一件更帮你思考。
塔罗究竟是什么
有文献可考的塔罗史,比传说中的短,也比传说中的曲折。塔罗牌出现于十五世纪中叶的意大利北部,本名“凯旋牌”(carte da trionfi),是贵族玩的吃墩纸牌游戏——这套游戏至今仍有人玩。流传甚广的“古埃及起源说”,实为十八世纪八十年代法国人库尔·德·热伯兰等人的发明,史学界查无实据;我们照实把它称作传说。但如今真正称得上古老的,是那层神秘学的重读本身:自艾特拉(Etteilla)经十九世纪法国神秘学,至一九〇九年由韦特(A. E. Waite)设计、史密斯(Pamela Colman Smith)绘制的韦特—史密斯牌——它给全部七十八张牌、包括原本只是数字的小牌,都配上了一幅可以细读的场景。两百余年认真的象征使用,已足以称为传统,纵然它比纸牌本身年轻。
诚实的不对称在此:易经的观想用法内在于它自己的经学传统——十翼早已把一部占问手册转成情势变化之学;塔罗的观想用法则是后来覆在游戏之上的一层。这个分别值得知道,但它是史实,不是判决。顺带一提,易经大规模西传,也不过一百年——经卫礼贤一九二四年的德译本;两件法器在对方的故土上,都做过外来者。
两种骨架
易经是组合的。一卦六爻,每爻非阴即阳,二的六次方恰好六十四——一个完备的、可以逐一翻检的情势空间,六门图鉴将它整个铺开。起卦再添上动势:有的爻以变爻到来,翻转之后得出之卦,于是一份完整的答案不是一个状态,而是一条轨迹——此情势,正向彼情势倾斜,变爻标出压力所在。它的介质首先是文本:卦辞、象、爻辞,与三千年的注疏。
塔罗是图像的、依位置的。七十八张牌分作两类:二十二张大阿卡纳——自愚人至世界的著名主牌——与四个花色共五十六张小阿卡纳。单张牌已经很稠密,但塔罗的招牌动作是“牌阵”:预先摆定若干位置,各司问题的一个侧面,意义由“这张牌落在这个位置”生成——此图作为过去,彼图作为阻碍。一卦是内含动势的一个稠密符号;一个牌阵是一座星座:数个符号被摆进明确的关系里,读法近于读画——看脸色、看天气、看目光的方向。
各擅何问
结构决定用途。易经以一个情势及其倾向作答,故最擅长单一处境内的姿态与时机之问:此事的真实形状如何、正往哪里去、要我如何自处。它把你按在一件事上,逐爻带你往深处走。塔罗的牌阵擅长分解:当问题天然有几个需要并排看的部分——一项抉择里的各方牵引、一段关系中的各个角色、你背负的与你面对的——牌阵给每一部分留一把椅子。若你的问题听起来像一个有人物的故事,去找牌阵;若它听起来像“此一事中我立于何处”,卦象给你地面,连同地面倾斜的方向。两件法器都可以越界使用,熟手也确实如此;但一个人从某套系统上弹开,常常只因他的问题原是为另一套而生的。
随机的角色
两件法器都把选择交给偶然,理由相同:一个并非你挑出的符号,才照得见你的偏好本会悄悄剪去的侧面。机制的差别倒值得玩味。洗牌是均匀的——七十八张牌的任何排列等可能。三枚铜钱则不然:每爻得老阴的概率是八分之一,少阳八分之三,少阴八分之三,老阳八分之一——每个位置上,安定都比变动更常见,这份偏置是写进法器性情里的。无论何者,随机都不是来自命运的讯息,而是对你自己那只编辑之手的防范——正因如此,当投掷发生在数字世界里,这份防范应当可以亲手验证:理据见可验证公平的数字占卜。
怎么选——或者不必选
给几条实用的信号。若你读文字比读图像更易入神、想要一个深符号而非数个符号的对话、问题多是“我当如何自处”——易经在等你,何况你多半已识得它的语言。若图像比文本更快打开你、你惯于用场景与关系思考、问题里自带一群角色——塔罗值得一试。也请留意:无人强迫你二选一。许多修习者两件并持,如同持两面角度不同的镜子。带同一个真实的问题,隔一周分别去问,然后把每次投掷引出的念头写下来——你的笔记会告诉你,你真正用来思考的是哪一件,比任何比较文章都快。
本站把家安在了卦象这一侧:六门法器呈现每一卦时,连同变爻与一线之隔的六个邻卦一并给你。若你想试的正是这面组合之镜,请带一个你真正在意、又有点回避的问题,去投掷六门。不为得知将发生什么——只为在一个并非你所挑选的卦象面前,留意你自己接下来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