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卷 · 降 · 第 21 章
損益:為什麼減損可能是增益
手指停在轉賬那一欄,你已經把數字改了三回。弟弟的首付還差一截,母親每月的藥費是個定數,而你自己這幾年,也並不像旁人以為的那樣寬裕。給多了,接下來大半年你都要緊著過;給少了,那點錢到不了它該到的地方,反倒像一種敷衍。你忽然看清,“給”這樁看似慷慨的事,底下壓著一道冷冰冰的算術:每一筆遞出去的錢,都同時是從某一處減下來的。這一章講的就是這道算術——減損與增益,為什麼常常是同一個動作的兩個名字。
損與益,這一對卦在說什麼?
先看損卦(第41卦)。它講的是資源在收縮的時候該怎麼辦。多數人一聽“減損”就發慌,可損卦的第一句偏偏是“有孚,元吉”:
“損:有孚,元吉,無咎,可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?二簋可用享。” ——《周易·損卦》卦辭(通行本,阮元校刻《十三經注疏》本)
“二簋可用享”是全卦的眼睛:祭祀本該用豐盛的禮器,可損卦說,兩隻粗陶的碗也足以完成一場鄭重的祭禮——只要心裡那份誠是滿的。減,減的是外面的排場;提上來的,是裡面的誠意。要緊的那兩個字是“有孚”:這一減是你心甘情願地選的,不是被人逼著失的。心甘的減是益,被迫的失才是真損。
益卦(第42卦)說的是反過來的局面:上面願意讓利,下面得到滋養,整個盤子正處在生長的順風裡。卦辭很短:
“益: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。” ——《周易·益卦》卦辭(出處同上)
這樣的視窗不常開,也不久留,正是啟動大計劃、渡過大難關的時機。但益卦真正的秘密不在“得”,而在它得來的方式——它的立卦之義是“損上益下”:高處減一分,低處長一寸,減出去的那一分並沒有消失,它換了個位置繼續生長。
兩卦各挑一條爻,算術就露了底。損卦六三說:“三人行,則損一人;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”——三個人同行,反而要損失一個;一個人獨行,路上卻得著了知己。這裡的“損一人”是增益,“獨行”反而是聚合。而益卦爻辭的最後一句最冷:上九說“莫益之,或擊之,立心勿恆,兇”——那個只知取、不肯予的人,到頭來沒人再添他一分,反倒有人來打他;一顆反覆無常、只進不出的心,招來的是兇。只取不予,看著是純賺,其實是最大的虧。
映象:把損倒過來,就是益
損與益是一對綜卦——把損卦整個上下顛倒,得到的恰好是益。這不是巧合,是《易》在用卦形講一件事:減損與增益,是同一筆轉移的兩個端。
一樣東西從這裡挪到那裡,站在被減的一端看,是損;站在被增的一端看,是益。所以損卦的立義是“損下益上”,益卦的立義是“損上益下”——同樣是“損……益……”四個字,只調了一下方向,卦的名字就從“損”翻成了“益”。《易》要你看清的是:一個給予的動作到底是損是益,不由數目決定,而由方向決定。自上而下地讓、心甘情願地減,低處會長起來,那是益;自下而上地奪、被迫地失,縱然賬面數字好看,那也是損。
這就解開了那道讓你為難的算術裡最隱蔽的一項:有些“給”其實是損。給得掏空了自己、又淹沒了對方,讓接受的人從此長不出自己的根——這樣的給,穿著益的外衣,做著損的事。反過來,有些“減”卻是益:你退後一步,把本可以自己佔的位置讓出來,那個位置上就長出了別人,也長出了你們之間原來沒有的東西。
路徑:牧鞭,趕與傷是同一下
在本書的編排裡,這一章對應生命之樹上的 Lamed(ל,牧鞭)之徑——趕牛前行的那根刺棒。此為本書的編排設計,非典籍原生對應。
牧鞭是一件為難的器物:要趕牛往前,你得刺它一下。那一下是傷,也是引——同一個動作,落在皮肉上是損,落在方向上是益。給予的算術之所以難算,正因為它總是這副樣子:真正有用的給,裡面往往帶著一點損;而看著最周全、誰也不傷的給,常常什麼也沒推動。Lamed 這個字母在傳統裡又通“教導”與“學習”——教一個人,正是牧鞭式的給予:你得捨得讓他吃一點當下的苦,那點被減去的舒適,才換得來他日後長出來的東西。會給的人,認得那一鞭落下去的分寸:輕了趕不動,重了傷了牛。
這一章在問你什麼?
給予的正負號,不由數目決定,而由方向和心甘與否決定:自上而下、心甘情願地減,低處長起來,是益;自下而上、被迫地失,縱然好看,也是損。
把這一章帶走之前,請在你自己的處境裡回答三個問題:
- 你此刻正在盤算的那一筆“給”,是自上而下地讓(你有餘,你選擇減),還是自下而上地被抽(你不足,卻被迫失)?這兩種“給”值得用完全不同的心去對待。
- 有沒有一種“給”,你一直當作益在做,其實是損——它掏空了你,又攔住了對方自己長根?“二簋可用享”提醒你:誠意滿了,禮器可以粗;可若誠意是空的,再厚的給也只是排場。
- 益卦上九說“莫益之,或擊之”。在你的某段關係裡,有沒有一處你正處在“只取不予”的那一端而不自知?若把方向調過來,你手裡哪一分“損”,其實能讓整個局面長起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