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卦（第四十八卦）詳解：取之不盡的源頭怎麼讀

全書六十四卦裡，第四十八卦井是幾乎不動的一卦。一座村落可以拔營他遷——另處築牆、改換田地、連名字都換掉——卻把井留在原地，因為井是聚落唯一帶不走的東西。這份不可移動，就是全卦的題旨：有些滋養的源頭是固定的，是人圍著它安頓，而非它隨人走。本文細讀井卦在講什麼，以及抽到它時怎麼讀。（初讀卦象，可先看《什麼是易經》。）

木上有水：把深處提上來的一副機關

一卦由上下兩經卦疊成，井把它們合成一副能用的機關。下卦為☴巽——本是風，在此卦讀作木，即那隻木桶，或深扎的樹根——上卦為☵坎，是水。木在水下，正是把某物垂入深處、再把深處之物提上來的意象：空桶放下去，滿桶汲上來；或樹根探到水層，把水送上枝葉。困卦現的是水沉在乾涸的湖床之下、夠它不著，井現的則是夠著它的那副器具。大象傳作“木上有水，井”，並引出一句關乎公眾的教益：君子以勞民勸相——像一口公用之井，把整片街坊圍著彼此的水桶組織起來，各安其勞、互相扶助。

改邑不改井：城可遷，井不遷

卦辭正從這份固定說起——城邑可以搬遷，井卻不動；人來人往，一代接一代，從同一個源頭汲水。它不增一分、不減一分，滋養眾人的根本不隨潮流改變。但這一卦絕不讓你把“給予”當成理所當然。同一段卦辭擲下全書數一數二的警告：繩子夠不到水，或瓶子中途破裂，都等於壓根沒有這口井。源頭唯有真能汲得上來，才算數。本法器給這一卦的本相把兩頭都收住了——源常在，須勤浚而汲之至滿。深是必需，卻遠遠不夠；井還得有它的繩、完好的瓶，和按時的疏浚。

井的六種狀態

六爻自下而上，從一口廢井升到一口圓滿之井：

• 初六——井泥不食。 淤滿淤泥的井誰也不給水；荒廢夠久的源頭，連鳥獸也棄它而去。才能久不打理，不是歇著，是在壞下去。
• 九二——甕敝漏。 井水只拿去射些小魚取樂，瓶甕又在下頭漏著；真才實能就這樣耗在無謂的事上，不是用掉的，是漫不經心漏掉的。
• 九三——井渫不食。 井已淘淨，卻仍無人來汲——真真令人心痛。當事者若能看明白，整片鄉鄰本可同沾這份白白浪費的福澤。
• 六四——井甃。 正為井壁砌石護牆，工期裡暫停出水。這是有意接受的一段“不給”，為的是源頭能經久可用——維護不是失敗。
• 九五——寒泉食。 水從井的正中冒出，清冽如寒泉。這是美質最堪取用的樣子，而這一爻的要旨正是：如此好水，是讓人汲來喝的，不是供著看的。
• 上六——井收勿幕。 井口敞著不加遮蓋，人人來汲而永不枯竭。這是全卦的圓成：可靠的給予到了最完整處，一口以其敞開為力量的源。

井，是把困扶正了

把井上下倒轉，得到的又是困——兩卦本是同一幅圖，從兩端讀起。通體是同一泓深水，分別只在於：你是俯身盯著一口夠不著的坑，還是把繩放進一處能用的源。這正是二者當並讀之由——深從來不是麻煩本身，而當汲取的手段還完好時，深便成了井。（若不倒轉，而把六爻逐一翻轉，則到第二十一卦噬嗑——那裡對付阻塞靠的是果決的咬斷，而非耐心的養護，恰是井的反面本能。）

抽到井卦，如何觀想

起卦得井，問的是一句樸素的話：你的源頭，還保得住可汲嗎？一卦無變爻的靜井，多半指向你處境裡某樣穩定、供人倚靠的東西——並問你是在維護它，還是任它淤積。若有爻在動，每一爻都點出井的一種狀態：井泥之爻警告荒廢，漏瓶之爻警告才能耗於瑣末，井甃之爻嘉許為修護而有意暫停，寒泉之爻則催你讓好水被汲取。先讀變爻，數爻皆動時權衡而非平均。也請把整件事守在它的本分上——是觀想，不是預言。井不許諾村人一定提桶而來；它問的是：你的井淨不淨、繩夠不夠長、瓶可完好。

當你有一處自己的源頭要掂量——某樣你從中給出之物，或某樣你已任其荒著的東西——把這問題帶到六門起卦頁，看看應你的那一卦，是要你去汲，還是去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