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卷 · 降 · 第 7 章
同人大有:为什么先有真正的联合,才有真正的丰盛
会议桌两边坐着两拨人,本来可以合成一股力。你手里攥着真实的数字——真实的成本、真实的客户名单、真实的软肋——对面那拨人攥着他们的。客气话说了两个钟头,谁也没把牌翻过来。你心里其实清楚:只要有一方肯先把底摊开,这件事就能成,而且能成得很大;可先摊牌的那一方,万一对面并不接招呢?这一章讲的就是这道坎:为什么真正的丰盛,永远排在真正的联合后面。
同人与大有,为什么说“先同人,而后大有”?
先看这两卦在讲什么。同人卦(第13卦)讲的是“结伙”——但《易》一上来就给“结伙”划了一条极高的标准线。卦辞说:
“同人于野,亨。利涉大川,利君子贞。” ——《周易·同人卦》卦辞(通行本,阮元校刻《十三经注疏》本)
关键在“于野”两个字。把“我们”的边界画在旷野,而不是画在自家的门墙之内。为什么偏要画在旷野?因为门墙之内的联合是排他的、见不得光的、以“非我族类”为代价的;而画在旷野的联合摊在明处,谁都能加入,也就谁都信得过。越是超越小圈子的联合,越有力量——力量大到什么程度?大到“利涉大川”:可以合起来去做渡大河这种一个人绝办不成的大事。但《易》给了两个前提:动机要透明(“于野”),内部要有序(“君子贞”)。见不得光的抱团,成不了大事。
大有卦(第14卦)是同人整个上下颠倒过来的样子,讲的是联合真正结出果实之后的局面。卦辞只有两个字,却重得很:
“大有:元亨。” ——《周易·大有卦》卦辞(出处同上)
大大地拥有,从发端到通达,一路顺畅。资源、认可、影响力同时到位,是全面丰收的格局。但《易》紧接着把真正的考验点了出来——考验不在于你能不能得到,而在于你如何持有:以清明驾驭富有,以谦逊分配所得。大有从来不是终点,它是更大责任的起点。
从这两卦里各取一句爻辞,恰好照见“同人”与“大有”之间那道最难的坎。同人的九五说:“同人,先号咷而后笑,大师克相遇。”——本该会合的两方,被形势硬生生隔开,先是抱头痛哭,历尽周折、动用大力,才终于突围会师,转而大笑。真正的联合几乎从不是一拍即合的,它多半要先经过一场“号咷”:先有猜疑、隔阂、代价,肯真诚地穿过这些的,才等得到那一场“笑”。而大有的上九说:“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”——一个坐拥丰盛却依然心存敬畏、守着正道的人,得到的护佑仿佛来自根源本身,无往不利。请注意这两句的次序:先有九五那场穿越隔阂的会师,才配得上上九这份来自根源的丰盛。丰盛是联合的果,不是联合的替代品。
镜像:同人翻过来,就是大有
在六十四卦里,同人和大有是一对综卦——把同人整个上下颠倒,就是大有。这一次颠倒,藏着一个关于“中心”的秘密。
这两卦各自都是五阳一阴,只有一根柔爻。同人卦里,那根唯一的柔爻在第二位,位置偏低:它是众人争相靠拢的那个中心,五股强大的阳力都朝着这一个谦下、开放的核心汇聚——这正是“结伙”的样子,大家围着一个放低了姿态的共同目标聚起来。把整卦倒过来,那根柔爻就升到了第五位,尊位:还是同一个柔中之核,只是现在它不再是被众人寻找的低处中心,而是高踞尊位、替所有人持有丰盛的那一个——这正是“大有”的样子。
所以“联合”与“丰盛”不是两件事,是同一根柔爻的两个高度。同人是这根柔爻在低处、开放地招聚众力;大有是这同一根柔爻升到高处、清明地持守众力所汇成的丰盛。这就道破了一件常被忘记的事:能把丰盛守好的那种品质,恰恰就是当初能促成联合的那种品质——谦下、透明、把心敞在明处。一个靠算计和私藏聚起来的团伙,就算侥幸暴富,也守不住,因为它从一开始就缺了大有那根柔爻所在的位置该有的清明。倒过来看不会给你一个相反的结局,只会告诉你:你此刻在旷野里如何待人,就决定了将来登上高位时如何持有。
路径:仁慈,无界地给予
在本书的编排里,这一章对应生命之树上的 Chesed(חסד,仁慈)——那股无边界地给予、不设条件地扩张的力。此为本书的编排设计,非典籍原生对应。
仁慈之力与同人大有的命题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。“同人于野”要求的,正是把给予的圈子一直画到旷野尽头,不在门墙那里停手——这是 Chesed 的手势:不问对方是不是自己人,先把手伸出去。而大有真正的难处,不在拥有,在分配:大有的九三说“公用亨于天子”,把自己的丰盛贡献于公共之事,而“小人弗克”——心量小的人做不到这一点。守着私藏的人守成一座孤城,肯无界给予的人才守成一片旷野。仁慈提醒的是:你手里的丰盛若不肯流出去,它就不再是丰盛,只是越攒越沉的一堆重量。当然,纯然的仁慈也有它的险处——给予若全无边界,会淹没接受者、掏空给予者;但那道边界的功课,是下一章的事。这一章先要你敢于把手伸出门墙之外。
这一章在问你什么?
丰盛不是一个人攒出来的,是先把“我们”画得足够大、再把手里的东西摊得足够开之后,自然长出来的果实。守着自己那点私藏,最多守成一座孤城;肯在旷野里敞开手,才守得成一片旷野。
把这一章带走之前,请在你自己的处境里回答三个问题:
- 你此刻的“我们”,边界画在哪里——画在门墙之内(只跟自家人、自己人抱团),还是画在旷野(摊在明处、谁都可加入、谁都信得过)?把它再往外挪一圈,你怕失去的到底是什么?
- 在那件“只要有人肯先摊牌就能成”的事上,你在等对方先动,还是敢做那个先“号咷”、先穿过隔阂的人?你把牌扣着,究竟是在防对方,还是在防自己?
- 假如丰盛真的来了——大有的考验不在得到而在持有:你手里多出来的这份资源、认可、影响力,有哪一部分是你打算“公用亨于天子”、让它流回到共同之事里去的?